與貓的約定 𓂅
01 灰灰
外婆家有一隻母貓，身上有著混雜多種顏色的花紋，被取名為「花花」。
但因為外婆的口音太重，老是「灰灰」、「灰灰」的叫，久而久之，我們也開始這麼呼喚她。從我有記憶以來，灰灰就一直陪伴著外婆，總是跟隨在外婆的左右，就連睡覺，也習慣把小小的頭，貼在外婆的枕頭旁邊。感情之好，讓身為家中最小的孩子、與外婆感情最親近的媽媽，都忍不住要吃醋：「灰灰比我更像小女兒了！」
身體硬朗的外婆，在一場寒流中突然倒下，從原本輕微的感冒，衍變為我們無法輕易掌握的情況。纏綿病榻數日後，終於在今年春天，永遠的離開我們了。
外婆的喪禮是在春分舉行。我們依照她的心願，將骨灰灑在她最喜歡的那座，開滿流蘇花的山。在媽媽的堅持下，灰灰參與了喪禮全程，陪伴著外婆從公寓的房子，走向了另一個長眠的地點。
喪禮之後，原本愛說話的灰灰，越來越奇怪了。
她的作息沒有太大的感變，甚至更為乖巧。但原本會因為我們的逗弄而喵喵叫的她，現在整日只是坐在外婆生前最喜歡的沙發上，靜靜的望著遠方發呆。和灰灰因為「爭奪」外婆寵愛而互相較勁已久的媽媽，看著灰灰的舉動，也不免感到心疼，不時的買些貓咪最喜歡的食物給她、愛憐的撫摸著她的頭，輕輕的對她說：「你也很不習慣吧？」邊說邊掉下眼淚。
隨著流蘇花慢慢凋謝後，眾人對外婆的思念也不再那麼強烈。
02 照片
有一天，我帶著正在研讀心理系的朋友來到家裡。我們聊了一陣子後，朋友突然看著灰灰，露出了若有所思的表情。她把我拉到一旁，小聲的說：「你身上，有你外婆的照片嗎？」
我感到奇怪的回答：「可能要找一下...但是，妳怎麼會突然想看我外婆的照片？」
她猶豫了片刻，用慎重的口氣回答：「我也不知道是怎麼回事......可是，我好像聽得懂那隻貓咪的話，她一直喃喃自語著『好想婆婆』。」
雖然對朋友的話感到半信半疑，但我仍快速點開手機相簿，找出外婆生前的照片，放在灰灰的面前。好久都不說話的灰灰，忽然抬起頭認真的看著我，輕輕的「喵」了一聲，然後戀戀的看著螢幕，半透明的茶色眼珠裡，反射著手機裡，外婆溫暖燦爛的笑容。
後來，一直到朋友離開，灰灰的眼睛都不曾離開手機螢幕——即使原本明亮螢幕已經轉為休眠模式，她也始終盯著黑色的畫面。好像只要一直看下去，外婆就會再度從小小的螢幕裡浮現。
03 約定
能夠參透灰灰心思的朋友，又陸續來了幾次。透過她和灰灰「聊天」的內容，我們才終於明白，外婆真的把灰灰當成自己的孩子，教導她許多「人類」的禮儀。
灰灰說，外婆在外公離開以後，向她說了這些話：「有一天啊，我也會像爺爺一樣，因為某些原因，沒辦法再回到你身邊，不能再和你一起吃飯、睡覺......這是每個人都會遇到的事。我們能做的，就是好好『說再見』。這是很漫長的一個過程。如果你想要和我說再見，你要像大人一樣，安靜的參加完我的喪禮；在我離開後，你要好好的吃飯、睡覺，就算不喜歡，還是要洗澡、剪指甲。偶爾還要運動一下......你也是老奶奶了嘛！維持健康是很重要的。」外婆說到這裡，總會抱抱灰灰，親親她濕潤的小鼻子。
「慢慢的，你會越來越喜歡睡覺，最後不再醒來。然後呢，我們會在另一個地方相見，那個地方會有我、爺爺，還有灰灰最喜歡的小魚乾～當我們再度見面時，就是完成『說再見』的過程了。所以，在完成『說再見』這個過程前，灰灰你啊，一定要好好活著，知道嗎？」
朋友說，灰灰至此仍然不太能理解「死亡」的意義、不明白外婆不回家的原因，但是她一直遵守和她約定。喪禮的全程她始終安靜肅穆的，陪伴著外婆走完最後一程；每天都把媽媽給的飯吃的精光、即使皺著一張臉，還是乖乖的洗澡、剪指甲......
「可是我啊，好想再見婆婆一面噢。」灰灰是這麼說的。
04 團圓
我將朋友的話轉述給家人後，感性的媽媽抱著灰灰大哭了一場。之後媽媽到相館裡，洗了好多張外婆與灰灰合影的照片，並細心的裝上相框，把它們放在客廳的每個角落，讓灰灰隨時都能見到最喜歡的外婆。
那一年暑假，我在一個炎熱的下午回到家。當我打開門時，看到灰灰抱著有著外婆照片的相框，像肉桂捲一樣，蜷在沙發上睡著，發出老奶奶般的打呼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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