芒種：河堤上的老人
每到了那個時刻，會有一個如鬼魂般的少年，靜靜的坐在河堤邊......。
場景
夏至的第一天，都市裡都飄著煮沸的熱氣。
距離市中心遙遠的，到不了的山，溫度冰涼，芒草在岩石的背後午睡。
這個季節的芒草，聞起來是什麼味道？
這些在如蒸籠般的市區都不到，只有山才能提供答案。
故事
老人很悲傷，少年也是。
他們相遇在黃昏裡，那是一個，有著像血一樣紅色的午後。老人身體微微駝背，像一只煮熟的蝦，蜷縮在河堤上。背後是一大片白色的蘆葦，隨著風輕輕的搖盪。蘆葦的背後是山，那裡沒有房子，沒有任何「人類」的足跡。
山的顏色不是翠綠的，是用力過頭的綠，像是顏料盤裡被摻入了濃重的黑色，不論怎麼努力加入白色，還是沉到底處，奮力也浮不出水面的綠。
老人遠遠的看見了少年，緩緩的站了起來。原本佝僂的身軀，此刻竟和樹一樣，高聳的向上伸展。他穿著鼠灰色的衣服，看不出衣服是短還是長、分不清是唐山裝還是壽衣，只知道材質單薄，用手輕輕的碰觸，可能會感受到雪花。
風輕輕的吹過，老人的衣服微微擺動，揚起了灰塵的氣息，和破碎的光影。
𓍯
少年終於來了。
少年沒有影子、沒有臉孔、沒有身體，沒有任何屬於人類的氣息，整個像是一縷煙。可是老人還是看見他、認出他，並且與他說話了。
「很久很久之後，我將葬在這裡。你也是。」老人指了指腳下的土地，繼續說。
「我們的墳上會開滿很多白色的小花，花瓣細細、小小的，每一瓣都像是張開了的小團扇，」老人對著空中，輕輕的畫起小花的樣子「這種花並沒有香氣，可是很美。」
比起死亡，老人彷彿更在意花朵的美麗。他詳盡的解釋，希望少年能理解花的美麗。但是，少年對於老人的話並沒有反應。他沒有說話。因為少年不確定自己是否活著——沒有活過的我，怎麼會去想像自己死去的樣子？——少年在心中無聲地說著。
𓍯
老人終於坐下。
老人坐在有些骯髒的泥地上，沒有青草點綴，是全然土色的，不甚潔淨的地面。「我們不會在夢裡相見，但那不代表我們沒有重逢。」他沒有理會少年的反應，只是持續地說。
老人抬起頭，原本低垂的目光，此時卻像盛裝了融化的鐵，明亮、熾熱，是逐漸邁向深紅的尾端。他直直的望著少年，有些不捨，但包含著更多決絕的意味「我們不一定會團圓，可是，那絕對不是缺憾。你的生命不會因此沈落。」
少年還是沒有回答。即使此刻他已經對老人產生信任了。只是，他的思考仍十分緩慢。
𓍯
又過了好久，彷彿是二十年——更精準來說，是二十七年兩個月又三天——少年終於回應了......「那麼，怎樣才是重逢？」少年對著遠方看不見的陰影喃喃自語。
河堤另一端飄來胡琴破碎的聲音，裡面淡淡的摻雜了啜泣聲。
我有心出關去見母一面，怎奈我身在番遠隔天邊。思老母不由得兒把肝腸痛斷，想老孃想得兒淚灑在胸前。......要相逢除非是夢裡團圓。
天空響起閃亮的撲翅聲。是一群急於歸巢的鳥兒。
少年終於長出了人類的氣息，他回頭望向老人曾駐足的土地。可是此刻，老人已經不在了，他已經離少年很遠了。而少年，也離自己很遠，很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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