盛開:夏季的靈魂夢遊

在太陽還沒升起時出門,會看見紅色的月亮......。
星光柔弱的夜晚,山裡吹起一陣風。
風慢慢的旋轉,怎麼也走不出山的中心,被困在了四面環抱裡。
山和海進入了深沈的睡眠。
他們在夢遊時變成一朵雲,把身體碾碎了躺在空中,繼續做夢,清醒的。
故事

她遇到了難以負荷的事。
原本最近的人生像是開外掛般順利——比同期更早一步通過公司考察,成為首位轉正的助理、男友也順利升職、戀情順遂的兩人還看好房子,預計今年秋天展開同居生活——可是這段時間卻發生了另一件事,狠狠抹殺了她所有喜悅——她被頻繁的騷擾中,而且是個非人的靈體。
這個靈體只會出現在夜晚。當她即將閉上眼的那一刻,一位面露慘白的女子會如光一樣現身在暗處,渾身散發寒氣、惡狠狠的看著她,低聲說著她聽不懂的語言......。她試過各種方法:開燈睡覺、向身心科求助、冥想、草藥淨化......。這些方法在執行的當下雖然有用,但日子一久,那位女子又會出現在她的房間,繼續用怨毒的目光注視著她......。
習慣獨立解決問題的她,也不太敢和男友或是身邊的朋友提及這件事。而她發現最好的解決方式,是「待在公司」,因為那位女子從來不會出現在辦公室。所以她開始瘋狂加班,在接近清晨時刻才回到家中簡單洗漱,然後再迅速的回到公司補眠,等待打卡上班。
這樣的生活持續不了多久,在她的精神與體力瀕臨崩潰之際,前輩A出現了。
在一個寂靜的早晨,連清潔人員都還沒出現前,在新人期間對她十分照顧的前輩 A,帶著一杯熱咖啡來到她的辦公位置......「還好嗎?我最近發現,妳都特別早到,但卻是最後一個下班的人。如果你想找個人聊聊,我很願意聽你說。」A 邊說邊遞來早餐,關心的看著她。
像是待在水中許久,原本早已放棄求生慾望,卻意外抓住救生圈的人。在接收到前輩溫暖的善意後,她終於忍不住流下眼淚,啜泣著說出事情的原委。
·
A 果斷的替她與自己請了一天假,帶她來到公司附近的咖啡館稍作休息,等待她情緒安穩之後,才謹慎的開口「我先問你,你有想面對這個問題嗎?」
她驚訝的抬頭,淚眼汪汪的看著 A 回答:「我......我一直都很努力的在解決啊!」
A 看著她哭花了的臉,繼續冷靜的提問:「你上面說的那些處理方式,我看來更像是逃避。妳有正視自己『遇到鬼』這件事嗎?」A的話很鋒利,但是目光溫暖且真摯。
她在聽到前輩說出「鬼」這個字時,身體抖了一下——長久以來,她十分排斥無法用科學解釋的事,認為自己只是因為心理因素產生的幻象——不想對親友提及問題,除了是因為不習慣求助的個性,更多的,是擔心他們對她所灌輸的民俗經驗,擔心自己走入他們的框架。
「你不願意對家人和朋友說,可能存在某些原因。但你願意和我說,代表某部分是信任我的,對嗎?」她向前輩點了點頭,A 接著說「我等一下帶你到 OO 廟,他們對於這方面的處理很專業,你不用太擔心。」
「等一下...你覺得我真的是看到...看到『鬼』嗎?」她怯生生的看著 A,期待能獲得不一樣的回應。
「不管是不是真的,求個心理安慰也好。你不是已經尋求過醫學管道了嗎?就當是在多尋求一個解決管道吧!」她看著 A 清澈的眼神,想著這段時間的疲倦......,下定決心的回應「前輩,請帶我去吧!」
城市裡的生存法則
由於廟宇位處市中心,她們很快的就到達所在位置。而且讓人驚訝的,需要處理靈障事件的人潮眾多,隊伍長到幾乎讓人以為是在排熱門飲料店......就在她煩惱今天是否有足夠的時間能解決問題時,A 讓人信任的聲音響起「別擔心,我剛剛在咖啡廳已經用 APP 預約了,我們很快就能排到」她驚訝的看著眼前這個處之泰然的女子;以及一長串正在排隊、理應「印堂發黑、精神不振」的人們,此刻卻都表情淡然、一臉只是「掛號、看醫生」般輕鬆自在......她突然領悟到,能夠在這個城市生存的人們,都具備著一顆奇幻的心臟啊!
在等待了十分鐘左右,終於輪到她問事。眼前是一個身著藍色連衣長裙的中年女子,手執線香,一臉慈祥的看著她,溫柔的對她說:「來,在心裡默念姓名、農曆生日、地址、遇到的事。我先來幫你淨化氣場喔~」女子拿著香在她身上快速比劃。在她默念出所遇到的問題後,全身都輕鬆了不少,像是某雙無型的手將她肩膀上的鐵塊取走......,正當她還沈醉在這份奇妙的氛圍時,中年女子像是診斷般說道:「你這隻有點複雜,我請師傅來幫你處理喔。來,請先移步到這一排」然後引導她走向寫著「冤靈處理」的隊伍。她緊張的看著 A,對方卻隨意的擺了擺手,示意她無需害怕。
靈魂的真相
當她終於輪到「冤靈處理」時,與剛才溫柔的中年女子不同,這位「師父」是一位眼神銳利的中年大叔,身上穿著和剛才女子的服飾接近、但顏色更接近月牙白的連身袍,他粗聲道:「噢!又一個,你們這些年輕人齁......」在她還沒做好準備前,大叔用力一嚇,拿著桃花木劍往她身上一揮......每到夜裡騷擾她的女子竟然跌坐在她身旁!就在這日正當中、充滿正氣的廟宇中!
她驚訝的看著眼前的怨靈,用顫抖的聲音詢問:「師父...師父...怎麼辦啊?要不要...再劈一次?」她盡可能的往中年男子那邊靠攏,邊回頭尋找 A,沒想到她竟然仔細的研究起坐在地上的怨靈——到底是經歷多少事才能擁有 A 一樣的反應呢——再一次,她對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產生崇高的敬意!
「時間有限。你先看一下她長什麼樣子。」大叔不耐煩的對她說。
她邊發抖、邊暗自練習心理師曾教她穩定心緒的動作——吸氣...吐氣...說出物品的顏色/形/特徵——然後她慢慢的看著怨靈的臉......沒想到,那張臉竟然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!
「看過了吼?來,祢有什麼話可以現在說,等一下照程序去超渡部門。」男子對著怨靈說。
怨靈用惡狠狠的眼神望著她,低聲嘶吼了一句:「你怎麼不去死!」然後就化成一陣風,消失了。
大叔拿來線香為她簡單的淨化氣場後,絮絮的說:「那個也不是鬼啦,是『心魔』。這種事情常發生在『完美主義者』身上,當你習慣性的批評、貶低自己,那種東西就會跑出來......啊是說真的再發生也不要緊啦,就再來我們這邊處理就好。記得要先用 APP 預約,不然會等很久。」大叔臨別時還送來一個、和他氣質完全大相徑庭的手指愛心......正當她還處於震驚中時,前輩幽幽的飄來一句:「真的蠻像加班三天三夜的你耶。」
和解
這天晚上,她品嚐了久違的寧靜。她躺在床上,細細的思考——她從來沒告訴過任何人,她習慣在遭遇困境時,對著自己咒罵——怨靈對她說的那句話,正是她一直以來的口頭禪。求好心切的她,除了對文字產生的力量感到意外,更驚訝的是,她竟然如此憎恨自己......在每一個失去信心的瞬間,正同時一點一點的,建造毀滅自己的怪獸。而那隻怪獸雖然為自己帶來了困擾,但某部分,也為自己承接了極大的痛苦......。
她想起怨靈在對她吼叫出那句話時,眼角帶著的淚水——對不起啊,讓妳被創造出來,又讓妳那麼痛苦的活著——她將雙手緊緊的貼在心臟上,默默的對著已經空無一人的角落說話。
𓍫
在她進入甜美的睡眠後,窗外飄來了清涼的風,風裡有著淡淡的水氣,和碾碎了花朵的氣味。
詩

The raindrop whispered to the jasmine, “Keep me in your heart for ever.” The jasmine sighed, “Alas,” and dropped to the ground.
—— Stray Birds 237.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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