仲夏:花神離開的晚上
芒種為節者,言時可以種有芒之榖,故以芒種為名,芒種節舉行祭餞花神之會。
—— 南朝梁代崔靈思·三禮義宗
場景
眾人跪在草地上,虔誠而僵硬。
臉頰緊貼著草地,流出暖而潮濕的汗。
不遵守禮法的我焦急的東張西望——可是我的慌張無法阻止她的流失。
「她要走了。」有個沉而黑的聲音說。
𓍫
她的背影像是蒸籠上的光,無法停止的渙散。
我大聲喊叫,她終於停下,回頭望向我。
模糊的臉撒滿了光,像是十五前長了毛的月亮。
一陣金粉似的光芒炸開,她以寧靜甜美的壯麗,永遠的消失了。

母親的圍裙上濺滿血,髮絲裡隱隱可見凝固了的豬油。父親素來喜好潔淨,不愛任何過於沈重的氣味,母親通常會在回家前簡單漱洗、換上乾淨的衣服。可是今天,她沒有做好任何準備,滿身凌亂的來到父親面前,只是這次,他再也不會皺起眉頭——母親緊緊牽著她的手,直直的往上看,眼神渙散,像是失明的盲人。直到天色墨黑、幫忙治喪的親友趕到後,母親才鬆開她的手、跌坐在地上放聲痛哭。她是第一次聽到母親哭泣,也是最後一次。
來自大家庭的父親,規矩特別多。除了在清潔方面有著極高的標準,對於學校的課業也十分嚴格。所以成績總是吊車尾的她,三不五時便會被父親叫到朱子家訓與祖宗群像前,聆聽他長達數十分鐘的「諄諄教誨」。無論過程多麽疾言厲色,父親總會在結束後,帶著她到榕樹下的麵攤,點了他喜歡的豬油拌麵和她喜歡的小菜,然後在路燈即將點亮的時刻,用比女人還細緻的手,牽著她走回家。
𓍫
她的背影像是蒸籠上的光,無法停止的渙散。
我大聲喊叫,她終於停下,回頭望向我。
模糊的臉撒滿了光,像是十五前長了毛的月亮。
一陣金粉似的光芒炸開,她以寧靜甜美的壯麗,永遠的消失了。
故事

她是第一個目擊者。
父親頎長的身軀,細細的掛在正堂,白色的袖口隨風擺動,像是在清晨攤在地上的曇花,蒼白裡摻雜了褐色的斑。
她不敢看往上看——早晨出門時,父親久違的給予擁抱。他嘴角殘留著肥皂與刮鬍泡曬乾的粉屑,身上傳來濃濃的飄著紳士牌髮油的氣味,白色的袖子環住她的腰際,爽朗的口氣聽不出離別的暗示——她不想往上看。她不想看到那張如電影海報裡的臉孔,成為城隍廟裡淒慘的神像,那個舌頭拖的老長,滿臉委屈的神祇。
𓍯
她走了兩條街,將母親從肉鋪裡帶來。母親的圍裙上濺滿血,髮絲裡隱隱可見凝固了的豬油。父親素來喜好潔淨,不愛任何過於沈重的氣味,母親通常會在回家前簡單漱洗、換上乾淨的衣服。可是今天,她沒有做好任何準備,滿身凌亂的來到父親面前,只是這次,他再也不會皺起眉頭——母親緊緊牽著她的手,直直的往上看,眼神渙散,像是失明的盲人。直到天色墨黑、幫忙治喪的親友趕到後,母親才鬆開她的手、跌坐在地上放聲痛哭。她是第一次聽到母親哭泣,也是最後一次。
𓍯
她想起父親喜歡的豬油拌麵。來自大家庭的父親,規矩特別多。除了在清潔方面有著極高的標準,對於學校的課業也十分嚴格。所以成績總是吊車尾的她,三不五時便會被父親叫到朱子家訓與祖宗群像前,聆聽他長達數十分鐘的「諄諄教誨」。無論過程多麽疾言厲色,父親總會在結束後,帶著她到榕樹下的麵攤,點了他喜歡的豬油拌麵和她喜歡的小菜,然後在路燈即將點亮的時刻,用比女人還細緻的手,牽著她走回家。
𓍯
母親終於停止哭泣。
由於年代久遠,她已經忘了母親是怎麼止住眼淚。回過神來,她已經被母親長滿大繭的手牽著,走在沒有路燈、月光微弱的小徑上。空氣裡飄來茉莉的香氣。她抬頭看著母親,白皙的臉上遺留著眼淚行走的痕跡,微腫的大眼睛閃著光芒,嘴唇紅潤的像是擦過唇膏......。此時的母親,美麗的讓人訝異。
私語
外公和爺爺,都在生命中最燦爛的時刻,遇到了不可承受的痛苦。前者選擇死去,後者用盡全力,硬撐著,完成了壽終正寢的任務。可是在整理關係的過程裡,我發現他們並無分別,撐著活下來的爺爺,和果斷死去的外公,其實都在同一個瞬間,熄滅了靈魂的光。
母親沒有說話,只是持續的走。
「媽,我們要去哪裡呢?」她終於耐不住可怕的寂靜,拉了拉母親的手。
母親回神似的止步,慢慢轉頭,看著她的臉,扯開了一朵笑,用略帶鼻音的聲音說:「我們去看曇花。」說完後,母親鬆開她的手,手捂著臉,蹲坐在路口低聲啜泣。
私語
外公和爺爺,都在生命中最燦爛的時刻,遇到了不可承受的痛苦。前者選擇死去,後者用盡全力,硬撐著,完成了壽終正寢的任務。可是在整理關係的過程裡,我發現他們並無分別,撐著活下來的爺爺,和果斷死去的外公,其實都在同一個瞬間,熄滅了靈魂的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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