樹下的男人,與胎記 𓄺
夢境紀錄——懷舊成分少許。
我的左臂有一塊淡青色、如嬰兒手掌大小的胎記,稍微用力按壓,會感受細微的疼痛。在媽媽記憶尚鮮明的時期,常寵溺的摟著我說:「如果你有一天迷路了,這個胎記會幫著我找到你。」幼時的我因為記不得路,經常走失,當媽媽對我說出這席話時,我覺得這個帶著細微痛楚的胎記,是我與媽媽之間最美好的連結。
𓁙 ...
我總是做夢,驚險、懸疑、愛情、奇幻...類型之多猶如影展,每晚都像在看午夜場電影。其中讓我印象最深刻也最懷念的,是九歲以前的夢,一個只有長鏡頭,單調的夢。那是一個男人。
當時我站在樹下(不確定是油桐還是樟樹,只記得樹上長滿了如花朵般盛開的葉子),一個身著軍裝的男人,很輕很輕的對我說了一些話(是我聽不懂的語言),然後溫柔的遞給我一個蘋果,他的臉是朦朧的,我在夢裡只覺得難過,腦袋無比沈重,有預感他即將遠行。
我每晚都會夢到這個男人,總是在清醒後懊惱自己沒仔細詢問。但在進入夢裡後,我卻如常的接下蘋果,充滿信任的、心碎的,一切是如此自然,像是早已被寫下劇本般流暢的走過。這個夢陪伴我整個九歲,那段我待在海裡、媽媽不見蹤影的黑色時光。
最後一次夢到男人,他手上沒有任何東西,只是站在樹下,靜靜的看著我。我的思考突然變得輕盈,悲傷也更趨透明。即使他的臉仍然模糊,我卻能清楚看見他的笑容、燙的筆挺的布料、閃閃發亮的勳章——請幸福的活著。——這是我第一次聽懂他的語言,卻也是最後一次。我們站在樹下好久,時間流動得很慢,我在夢裡經歷了久違的漫長,直到清醒還走不出那個場景。
...𓁙
隨著時間越走越長,媽媽的容貌黯淡,記憶也褪色了。她丟掉了許多東西,包含我。有時候是萬不得已,但更多時候是內心真實的渴求。我跟隨著她的腳步,也沿路丟棄,成為一個由內而外,真實的極簡主義者。
在某個下過雨的午後,我在媽媽的房子裡安靜的喝著茶。她突然盯著著我手臂問:「你怎麼淤青了啊?」我的手臂像是被紮進了一根刺,只能淡淡的回應:「你忘了嗎?這是我的胎記。」她驚訝的看著我,立即反駁這個事實,然後又隔了一段時間,她用頹喪的、冷靜的,不像母親的聲音說道:「我真的不記得了。」
那個瞬間,我的靈魂像是疊在媽媽的影子上,對著那個站在樹下、面目模糊的男人說著:「我忘記了。我忘記活著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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