夏至：被影子融化的餐桌
我在那個世界最後看到的畫面，是他拿著印著紅色「囍」字的玻璃杯，用力吞下酒的樣子......。
場景
時間停在正午。
他走進光線，把山中的景色裝進一隻玻璃瓶裡，在寂靜中融化。
陰影深處傳來一聲嘆息，像是貓爪輕輕踩過枯葉。
天空下起了綠色的雨，青翠中透著稚嫩的黃。
他站在樹下，靜靜的看著樹葉被捲入風裡——
「風起了，要更堅強的活著。」他對自己說。
𓍫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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私語
如果可以回到過去，我想回到爺爺在世界上的最後一天，回到那一張晚餐後、只剩下他的餐桌。
那是一張被線香燻得發黃、印著隸書體「福」字的圓形折疊桌。桌上有他最喜歡的白饅頭（不是鬆軟、充滿甜味的兒童口感，是咬下有點硬、帶著淡淡酸味和麵粉香氣的那種）、像撕碎玫瑰花瓣的紅色麵筋、白切肉、58 度高粱，和裝在有著紅色花紋淺盤的鹹花生。
我會坐在他的右手邊（那是他唯一可以清楚聽到聲音的方向）安靜的聽他說話、聽他緩慢咀嚼食物的聲音、眼淚啪噠啪噠滴落的聲音......他起初會有些疑惑——因為我沒有像過去表現好動的、不耐煩的樣子，帶著怒氣說：「好煩！不要哭！」然後粗魯的甩開那隻枯瘦的手，消失在他的視線裡。
𓍯
經歷短暫的驚訝後，他那張滿是皺紋、總是哀愁的臉，會慢慢綻開一朵笑，像夜晚吸飽了月光的睡蓮，在日光燈的照射下，一點一點的變透明，隨時都要變成光。
「小妹長大了噢。」他濃濃的說著沒人能理解的語言，眼裡都是笑。
我一直以為，浸在半世紀憂傷裡的他，已經被傷痛融化了記憶。可是他還是辨別出我的不同。他眼睛裡閃爍鵝黃色的光......他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，但他選擇不明說。他用包容為我建造了保護的薄膜，輕輕的把我安放在那個時空裡——他知道我的身份、想念餐桌的原因、回來的目的——他什麼都知道。
他拿起一個白饅頭，用有些顫抖的手，搖搖晃晃的，剝了一半遞到我面前。我們也許會夾點麵筋/或是鹹花生，慢慢的吃著。空氣裡散發著各種陳舊的氣味，食物的香氣混合著潮濕的檀木、綠色河水的熱氣......。高粱盛裝在印著「開喜」紅字的透明玻璃杯，被時間收乾酒的氣息。
日光燈越來越暗，坐在我旁邊的他，身體越來越明亮，最後刺眼的讓我無法直視......突然「啪——」的一聲，有個人用力的拉扯老舊日光燈垂下來的開關線......世界再度明亮，全家人帶著灰色的光出現在餐桌上。有著年輕臉孔的媽媽熟稔的給爺爺斟了半杯酒，爸爸黑著一張臉，提起白銅水壺，動作輕柔的往酒杯裡兌了一些水。爺爺用顫抖的手拿起杯子，搖搖晃晃、用盡全力的吞下那杯酒。年幼的我和姊姊互相倚靠著，趴在餐桌上沉沉的睡去。
我站在光線之外，看著酒精會染紅他的雙頰，這次他沒有哭泣，我卻哭了。那個如真空狀態的背景裡慢慢的出現蟬鳴，我看著他的白色短衫，才發現我此刻回到的，是有著桐花的夏季夜晚。我看著他繼續咀嚼食物的動作、年老駱駝般的背脊——我的眼睛越來越痛，快流出血——我捨不得離開，可是他卻再也看不見我。
日光燈閃爍的次數越來越快、光線越來越虛弱......我的眼睛流出血，爸爸和媽媽維持著斟酒、倒水的姿態，消失在光影的裂縫裡。緊接著溶解的，是童年的我和姊姊熟睡的身體......最後，爺爺帶著光芒的身影終於被黑暗吞噬。
那張餐桌，和閃耀著白光的饅頭，終於消失在我的世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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