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暑:凌晨三點,永和豆漿裡虛構的海

 



電視機裡高分貝的爭吵聲,和現實裡、坐在我身旁的那對靜默的男女,一邊冒著熱氣、一邊散發寒氣,像是穿過第四面牆,幫彼此續寫著故事……。




場景

對於夜晚生活的人而言,「半夜三點」是個像秋天一樣舒適的時間。氣溫微涼、路口有風,白日的人潮被收在沉睡裡,原本擁擠的城市也獲得舒展。這個時間點充滿魔力,許多看似平淡的對話,都會在這一刻化為奇幻…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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故事

我看著她熟練翻炒餅皮的手,在發出「嘶——嘶」聲的煎台快速穿梭,此時的空氣像是正午下過雨的柏油路,一陣陣白煙從地底冒出,熱得讓人暈眩......帶著白色衛生帽的她,在盛滿紅色光芒的鐵台前吆喝了一聲:「帥哥,你的蔥抓餅加蛋好囉!豆漿在冰箱自己拿啊!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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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我真的不愛你了!你到底要我說幾遍?」身著西裝的男子用力甩開一隻塗著粉色指甲油、白皙的手,一臉不滿的調整被扯歪的領帶。

女人姿勢優雅的跌坐在沙發,臉上帶著細緻的妝容、發紅的眼眶裡盈滿淚水、一頭細心整燙的長捲髮包裹著她,像是襯托出維納斯美麗的貝殼海——「烈燦哥!我不能就這樣放棄!我絕對,絕對不會放棄你的!」說完,淚水恰到好處地行走到顴骨......。

「笨蛋,妳老公已經有小三了啦!」站在煎台前的女子一邊用鍋鏟按壓蘿蔔糕,一邊對遠方的劇情發表心得。

一旁正在翻閱報紙、關注國家大事的中年男子啐了一口「那個女的自己也外遇啦!她是想要財產啦……」說完脫下口罩,大力的吸了一口豆漿。

深夜的電視機播著韓國長春型連續劇,原本只是流行於婆媽族群,但因為劇情辛辣、獵奇,據說近期已穩坐年度收視冠軍,連年輕一輩都瘋狂不已——耳邊突然響起製作人的話:「最近那個《女人遊戲》很紅,你就參考一下,參考,懂吧?」——我看著眼前有著烤棉花糖色彩的蔥抓餅,思考著到底該怎麼把外遇、婆媳互撕、碰糖融入懸疑劇場裡……啊,還有加入贊助商的浣腸劑……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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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不要羞恥心了嗎?也就我們烈燦才願意接納你!」畫著誇張眼線的中年女子一臉鄙夷的望著眼前唯唯諾諾的年輕女子,不時的用戴滿寶石戒指的手整理鬢邊細碎的頭髮。

被羞辱的女子先是低頭不語——突然用力抬起頭(力道會讓人關心她脖子是否安好的程度),大聲的說:「媽!您沒忘記我娘家給集團帶來的幫助吧?您……不會太過分了嗎!」雙眼用盡力量撐到最大,背景飄來命運交關的濃重音樂。

「噢!天啊!你……你竟然這麼對我說話!」中年女子動作激烈的捂著胸口,頭上的裝飾劇烈晃動,像是一隻求偶的孔雀展示羽毛。

「我婆婆要是這樣齁,我早就搬出去囉!」原本站在煎台的女子,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站在電視機前,手上拿著保溫瓶,滿臉通紅的擦著汗,充滿怒氣的更新觀影感言。

「你就是受不了你婆婆,才出來工作的啊。」一個身著汗衫、看似是熟客的男子自顧自的走到蒸籠前夾了饅頭和花卷,又給自己盛了一碗豆漿後,坐在女子隔壁的塑膠桌旁,脫下口罩呼嚕嚕的吃著。

「假面夫妻。」國家大事男把頭伸出報紙,發表了簡短的意見。

「到底要怎讓劇裡的女鬼浣腸呢」我邊嚼著蔥抓餅思考——五號前再不交稿,下個月的房租就困難了啊——也許是睡眠不足、大腦過度運轉,又或是前天剛打進的疫苗發揮功用,微微暈眩的我,隱約感覺煎臺女子瞪了正在喝豆漿的男子一眼?哎,那又關我什麼事呢!還是先想想我的劇本吧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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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秀妍!請再相信我一次吧!拜託妳!」滿臉鬍渣的男子,穿著被扯開的西裝、隱約露出六塊肌,渾身濕淋淋的,站在泛著黃光的路燈下,柔情似水的對眼前的女子說。

欸不是!我就吃了一口餅的瞬間,這對夫婦竟然就反轉立場了嗎?原本昏沈的腦袋,因為眼前飛速進展的劇情突然變得明亮,整個世界的光彷彿都照在眼前那台老舊的電視機前。

「烈燦,你難道沒聽過『沒有惡劣的婆婆,只有無能的老公。』?我受夠了,結束吧!」女子以居高臨下的姿態看了一眼男子,用白皙的雙手戴上了墨鏡後,就頭也不回的朝著遠方走去。運鏡以遊樂園咖啡杯的速度誇張旋轉後,鏡頭收在男子悔恨的表情,背景音樂播放著類似韓國版《男人哭吧不是罪》。

「拿到財產了。」國家大事男抖了抖報紙、整理了眼前的竹筷、衛生紙團,再度發表意見。

「我是覺得『婆媳親,全家和。』,當先生的要即時處理問題啊!現在哭有什麼用?」豆漿男看似經驗豐富的回應,盤中的饅頭與花卷早已消失,一旁的豆漿也幾乎見底,一層如蟬翼的薄膜浮在碗底,淺淺的發光。

「你也知道當先生的要處理問題?那你怎麼不處理你媽的問題!」女子憤怒的看著豆漿男,一臉恨不得拿油條揍他的氣勢。

男子拿起疊在一起的空碗盤,悠悠的走向料理區「秋天要來了~食慾之秋啊!難怪肚子特別餓~」他用吟唱般的聲音說著話,像在極力躲避女子從遠方掃射的凌厲的目光……。接著,他自顧自的打開蒸籠,水蒸氣緩緩被吸入頭頂的招牌燈,男子的身影在老舊的光影照耀下搖晃著,像在發抖。

背景再次傳來了韓國版《男人哭吧不是罪》,而我又被劇本抓回了困境裡,繼續嚼著蔥抓餅,思考著我的人生浣腸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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