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8 小暑:清晨、羊水、山裡的光



但望南山行去,約三十餘里,亂山合沓,空翠爽肌,寂無人行,止有鳥道,遙望谷底,叢花亂樹中,隱隱有小里落……。


 
場景

好多年過去後,小花枯萎了,小島進入永眠。
埋葬小船的海面長出一座山,散發紅色的光芒。
身穿白衫的男子每天都會從遠方到來,站在平地,仰望著山峰沈思。

那次道別後,死神沒有再出現。

曾被他細心呵護的小矮人,在時間的流逝下成了白髮蒼蒼的老矮人。
他帶著老橡樹的枝、斑斑墳前的花,和松鼠留給他的樟樹葉。
在那個和死神相遇的微光時刻,一點一點的,爬上了山的最高峰。
山頂上飄著雲、霧,和冰涼的光...。


故事
他每天踩著踏板,從山的另一端到來,即使日日面對,卻從不曾踏上頂峰。

每日清晨,當陽光即升起的那一刻,山的最高處會閃過一道綠色的光——這個奇景,是在他被世界遺棄的那個瞬間發現的——他收到那封無法定義為訃聞的電報時,他的世界失明了,他的眼睛裡看不見妻子、睡在狹小木造地板上的孩子,以及那群渡海而來的朋友……。他的世界只剩下紅色。

那一天,他失神的踩著麵點車,想著不如就躺進山谷的懷抱吧——那裡有母親、父親、妻子、兒子……那個和他有著同樣褐色眼珠、讓他深感歉疚的少年……或許還會有整個家族,優雅的,怡然的,在谷底等待他。

他選了一處小山丘。遠遠的往下看,山的凹陷處綴滿綠葉、白色花朵凌亂的散落、谷底隱隱立著一棟小屋,裊裊昇煙——他聞到父親身上甜絲絲的鴉片煙、母親行走時衣袖飄來的脂粉香、燃燭了整晚,散發著奶油氣息的紅蠟燭——小屋的門緩緩開啟,飄出來自家鄉的黑甜氣息……他陷入了短暫的暈眩,軟軟的倒下……。

𓍫

當他清醒時,他站在山的最高峰。

他的身體縮得很小、幾乎只有一吋高。原本光滑的下巴,也長出如南極仙翁般的白鬍子,在日初陽光的映照下,閃耀著清爽的光。一陣風吹過,他獲得許久未曾感受的輕鬆,全身的皮膚像是浸在溫暖的水裡……臉頰突然有種被小蟲爬過的搔癢感,伸手一摸,才發覺自己正在流淚。

記憶像閃電一樣,直直霹進了他的腦袋——信的內容、在即將吼叫、痛哭時,妻子柔弱的身影——突然,他的目光穿透千里,他看見谷底裡躺著一個和自己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,身著白衣、渾身血跡,安靜的躺在樹叢與花朵間,男子身上的血灑在綠葉與白花間,是夏日花朵如烈燄般盛開的壯麗。

他端詳著躺在谷底的自己的身體,心裡越發難受……眼裡像被塞了一枚杏仁、胸口懸起一道炙熱的風、全身像是燃燒般疼痛……他再也忍受不了,大聲的嘶吼、哭泣。山似乎對他的苦產生共情,收起了耀眼的光、停止了吹拂的風,和天空低垂著眼,將他的悲傷一把抱住。世界頓時陷入黑暗。

𓍫

他看見了綠色的光,像雲朵行走的速度,緩慢飄過。

「大頭牛!你一早出發,就為了跑來這裡睡覺啊?」他的耳邊傳來嬌嫩的嗓音,他吃力的張開眼,妻子笑盈盈的站在光裡,手裡還拿著被他遺忘在桌上的蒸籠——此時他突然注意到,平時愛穿著鮮明色彩的她,此時卻換上一身素淨、鬢邊還簪著白色花朵,雙眼……似乎還有些紅腫?

一陣暖意流過,他看著妻子的眼睛,字與字之間隔著海、艱難的說:「小雙,你真好。」說完,在夢裡、在山峰上流淚的記憶再次甦醒,一開始只是安靜的流淚,到後來,他的雙腿失去力量、幾乎全身靠在妻子身上,倚靠著這份柔弱嚎啕大哭。

「嗐!大頭牛啊……」妻子笑著摟住他,像在哄孩子一樣輕輕拍著他的背脊,將臉藏在他看不見得陰影裡,小心翼翼的,將滑落的淚珠抹去。

遠方的山峰閃過一到綠色的光,光裡站著一位白髮蒼蒼的小矮人,安靜的看著。



私語 

爺爺因為某件歷史事件,在隻身來台的幾個禮拜後,失去了遠方所有的家人。

由於牽扯的人數過多,他一生陷入抑鬱,甚至短暫的失去說話的能力。即便如此,他仍硬撐著活下來,用盡力氣扮演好父親、伴侶、朋友……等各種角色——這份強烈的心理創傷,讓他在年老後罹患了失智症,記憶停在接獲訃聞、失去家人的那一刻,陷入了無止盡的痛苦。

用心扮演「生者」的角色,是我最不忍、也最無法認同的地方。所以,我想成為爺爺一天,希望能在虛構的世界裡,好好的發洩一次、脫離既有的軌道——即使有輕生的想法也沒關係,我希望他可以正視這份難過,盡情讓那些被按壓的扁平的情緒回復原有的彈性,或許他積鬱在內心的悲傷,就能融化一點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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