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7 告別:凌晨,房子裡的女人
Illustrations From Bijutsu Sekai (1893–1896)致,深陷在水深火熱的考生們。在努力唸書的同時,別忘了,有個「人」會在身後支持你的……。
Posters by Edward Penfield
秋天的晚上
任何季節、事物,到了結局時刻總不免反轉,可能是不甘心被壓縮了那麼長一段時間,想「匡噹——」一聲,大力站起來,推翻這些層層疊疊,被剝開/或刻意袒露的,可能是血淋淋的一團,也或者只是一個乾燥、平凡無奇的暗色絨布。
在突然放晴到有點誇張的秋季尾端,我突然想說說那個女人的故事,那個穿著亮藍色鳳仙旗袍,留在房子裡的女人的故事。

無意義的夜晚
雖然很老派,但那是一個秋日凌晨,我在準備很無意義的考試——當然,所有考試都是沒意義的,不論是所謂的專業還是升學制度,考試的本身就是極其沒意義的——我看著翻頁時鐘輕輕的跳了一頁,小心翼翼的,就像是在書房後的爸媽的房間,連鼾聲都謹小慎微……其實我/或是考生們,根本不需要這樣被對待,這就是一場聚集著死氣沈沈的靈魂共同書寫的活動。我不確定其他準備考試的人是否都像我一樣疲累,這份累不是來自熬夜、不是來自唸書,而是源自內部明明乾燥黑暗,外部還要呈現滿腔熱血,閃閃發亮的狀態。
就在我盯著《OO科考前衝刺指南》第 21 頁打了第五個哈欠後,我決定收起我面前這些毫無美感的這些紙,回到甜美的睡前狀態——寫到這裡,突然想起青春期時擁有最美好的物品:睡眠。如果可以回到過去,我一定要大力地搖晃自己,認真的告訴她:「睡覺!拜託你快去睡覺!」——在我把這一切混亂收拾乾淨、把計算紙揉捏成一團準備丟進垃圾桶時,一到暗色的光慢慢從我右眼滑過……。
𓍯
背後的女人
「你……為什麼……不去……歲高?」一個有著濃濃方言口音、夾雜著中文的聲音從我背後響起,一陣寒氣從腳底直直的往上竄……我很熟悉這個語言,可是,我十分確定,會使用這個語言的人絕對不是這間房子裡的任何人——至少,絕對不是還活著的人。
我用很慢的速度,一點一點回頭,看到了與「她」低沈話語成反比的亮藍色衣角,上面用金線繡了萬壽菊,我停止了回頭的動作,已經清楚話語主人的來歷——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,奶奶,我馬上去睡覺!」我用像是要哭出來、又像是在撒嬌的聲音說話,下腹部一陣酸澀——原來電視上演的都是真的,人在看到幽靈時,真的會想尿尿。
「要歲高……身體好。」她說完後,我身後飄起一陣風,像是一雙手輕輕抱住我……我這時候再也忍不住,邊尖叫邊跑到爸媽的房間門口,大力地敲著門:「爸!媽!開門!開門啦!」爸爸打開門,一臉睡眼惺忪、連眼鏡都來不及戴。他看著我手上抓著揉成一團的計算紙,凍的紅通通的臉上掛著鼻涕,一臉不解的問:「大半夜的,不睡覺在幹嘛?」我必須很努力才能組織一句完整的話:「爸……我要和你們一起睡……拜託!」爸爸回到原本的嚴肅狀態,用力的看了我一眼,用半憤怒的語氣說:「給我去睡覺!」然後「碰——」的一聲關上門,我就在冷風中,慢慢回歸冷靜。
𓍯
後記
很多年以後,我終於渡過了那段無意義的考試的歲月,也來到和我父母當時的年紀。在某個氣溫突然轉涼的下午,我和爸爸在院子裡散步。這時的爸爸,已經被時間揉捏的更溫和,他看著一旁的繡球花,慢慢的觸碰花瓣,懷念的說:「真想念你奶奶。她最喜歡這種藍色了。」當年的記憶突然湧入我的腦袋,我酸酸的回應:「衣服上還要有萬壽菊對吧?」爸爸沒發現我話裡的刺,繼續說:「對,連最後的衣服都是她自己選的。她真的好喜歡那件旗袍。」說完,他繼續沈浸在美好的回憶裡。
當下我真想立即回應……也許是刺傷他美好回憶的話,又或是埋怨他當年不讓我進房間。可是看著他依依不捨的撫摸花辦的樣子,我卻再也說不出口。也許,我比他幸運的地方,是我還有辦法對父母生氣,而這是爸爸再也無法做到的事,所以,父母在他的回憶裡,僅存的都是美好。
我想,那個晚上,對我而言恐懼萬分的夜晚,卻是爸爸一輩子都想體驗的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