《秋末三部曲》② 盂蘭:尋找手的女人


他揉了揉眼睛,一團白光在黑暗裡浮動……。



夜裡發生的事

她在被侵犯後,成為了母親與妻子。被害人的身份,在一場充滿紅綠色紙屑中婚禮消逝。

婚後,他彷彿更委屈。她則是心甘情願,以舉案齊眉的謊言,遮掩內心的黑洞。打罵是極平常的事。幸運的是,她頭胎是男孩,兩個家族氣氛歡愉。在那個仍然陳舊的時代,她從地底向上延伸了一點。他在兒子面前,也是好父親的模樣。

「喂!喂!」一天夜裡,他臉頰股起了暗色的瘤、滿嘴酒氣的回家,半臥在稻埕前吼叫,虛浮的雙手無節奏的捶著地,一場深紅色的風襲來——兒子在外地唸書,他又要回到那天夜裡的樣子了——她瑟縮在衣櫥中,邊發抖邊安慰自己:「再忍耐一下,等到天亮就好了。」夜裡的風像把刀,在海棠花玻璃上狠狠刮過,發出刺耳的聲音——「給老子出來!」——他的臉被寒風擦過,長出紅色的疤痕。找不到女人使他情緒沸騰,他僅存的理智逐漸被燒乾……。


𓋜

 

清醒

酒醒後,他茫然地看著眼前佈滿紅色顏料的軀體,沒有任何起伏。懊惱和悔恨的情緒襲來——「該怎麼處理……要如何和兒子解釋?」——他苦惱的踱步。收音機裡傳來《周成過台灣》的唱詞……

身屍掞落古井內,用此辦法無人知。

哀豔婉轉的嗓音被老舊的音響碾碎。他的眼神飄向身後陰暗的廚房,從擺放砧板的位置,一路下滑……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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失蹤

從學校回家後,就沒有再見過母親。

父親說是因為家中正在鋪設新地板,新裝修的木材氣味過於濃厚,母親聞著感到頭疼,就暫時先回娘家休養。父親在和我轉述這些話時神色落寞,彷彿還有點心不在焉的……或許是和母親之間有什麼不愉快吧。我想,先讓母親冷靜幾天,在趁著週末空閒時到外公家一趟吧。

......

母親離家已經一個多月了。

這段期間,她沒去外公家、阿姨或是舅舅家,連素來與她要好的郭伯母也不清楚她的行蹤……整個人像是蒸發一樣,不曾傳來任何訊息……「媽媽到底是怎麼了?」我心中蕩漾著極大的不安與疑惑,看著父親陰鬱的神色——即使他對我的態度依舊溫柔,但眉間浮著一抹淡淡的灰,我越發的害怕,只能對這一切沈默。

𓄼

哭聲

後院最近也不太平靜,每到夜裡,總會聽見一個女人陰陰慘慘的哭泣——也許是隔壁的周伯伯家又吵架了吧。我們這個村子總是這樣,縱然長輩對晚輩態度親切、白天裡散發著鵝黃的氣息。但當夜晚來臨,孩子離去,就會發生這麼些凌亂的噪音——我萬分慶幸,我生來就是男性。

一天夜裡,我起身上廁所。睡眼矇矓間,彷彿看到母親的身影……。

「媽?……媽!」確實是久未現身的母親,我驚喜的叫喚,但她只是低著頭,像在尋找著什麼。

「兒子,幫我找找……。」母親肌膚似乎白皙許多,像是半透明的觀音掛墜。

「媽,你要找什麼?」我疑惑的從母親的角度看去,只是一片映著微弱月光的草地。

「我的手……我找不到我的手啊!」母親嗚咽的說,聲音越發淒厲,是我不曾聽過的尖銳嗓音……

有話交帶子兒了,一時絕命往九宵。

幽暗的廚房傳來老舊的唱曲,我在月光下看清楚了母親的樣貌——她的身體被砍的破碎,一隻手捧著另外僅存的半截手臂,褐色的凍在傷口切面……我抬頭看去,她的眼珠裡汨汨的流出紅色……我眼前一黑,昏了過去……。




私語

這是來自於幼時所聽聞的真實事件(地點稍加改變)。我一直疑惑,事實的要素往往比虛構更奇幻……這些不可思議的陳舊仍然存在。看似知識普及的年代,這些可稱之為「迂腐」、「慘絕人寰」的事重複的發生,略略的在新聞裡浮現、然後消失,比陰天裡的陽光還淡。

《周成過台灣》已是近百年前的事了,可是「殺人」這件事卻沒有因為朝代的更迭而消失。

兒時常和爺爺聽京劇和廣播電台,每每聽到社會事件,爺爺總會難過的抱緊我、摀住我的耳朵,希望能藉著他年老的身軀,讓我與「黑暗」的距離遠一些。這是年近九十的他盡其所能保護我的方式。

距離爺爺離開的時間已快三十年,他曾害怕的、不想讓我聽見的「惡之事」仍在發生,甚至更頻繁。可是早已沒人替我摀住耳朵,我成為必須獨自面對污濁的年紀。而爺爺,或許身在潔淨的遠方,安靜的看著這一切。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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