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4 冬至 :被潑上墨水的女人
眾人凝視她潔白的肌膚、細緻的肌理紋路,背後如自海洋中綻放的蚌殼,微微向前傾的姿態,彷彿隨時都要走下木製台階……。
誕生她安靜的在木櫃中等待——並沒有睡著。
永遠記得那個瞬間,那個瘦弱的男人,一邊咳嗽、喘氣,一邊賣力的在自己身上刻劃的模樣。當他完成最後一刀,眼裡迸發橘黃色的火,閃爍著晶瑩——男人用浸透汗水、石頭碎屑的手輕輕摀著嘴咳嗽,昏黃的室內,隱隱流動暗紅色的光。
她走上舞台,一群皮膚白皙的人對她投以讚賞的目光,男人驕傲的站在她身旁,高聲說——「這是為天皇製作的藝術品!來自台灣這座美麗的島嶼!」現場響起一陣掌聲、「喀嚓」的快速彈跳聲,和無數道亮光,如海浪一波又一波的襲來,她覺得自己就像是乘坐在浪花之上。
𓍯
美麗島
後來,男人離開了她——沒有任何人告訴她原因,或許說了她也無法明白。——她輾轉來到了男人的故鄉,他口中心心念念的「美麗島」。這裡的人們肌膚被陽光曬得閃亮,呼出的氣息裡都帶著青草與土壤的氣息。但和白皙的人們不同的是,這群人的眼神裡似乎有些鋒利——「沒穿衣服!真不要臉!」——她無法理解這些惡意,一如她無法理解那些讚美的話語。她只記得男人注視她的眼神。那是來自世界最乾淨明亮的地方,所散發出的光。夜裡,在她閉上雙眼思考時,某個人往她身上潑灑了黑色的液體——「噯,好冷。」——她低聲地說,潑墨的人並沒有聽見。
𓍯
重生
一世紀後,她和許多被封在畫上的靈魂,和一些類似材質的雕塑品,被放入了一間充滿半圓形、如剖開洋蔥迷宮的房子裡。她被放在光線最充足的位置,背後還有一片綠意,像是海洋擁抱著森林,如羊水般沉到底、再輕輕往上飄的溫柔。
這一次,她看見許多,一樣是被陽光曬透的人們。只是,這次他們臉上帶著柔軟的笑容——和男人初完工時注視她的目光——「謝謝先生留下如此美好的作品。」人們刻意放慢腳步,圍著她緩緩的走了一圈又一圈,只為了將她身上每一層紋理都看透。有些頭髮上飛滿雪花的人,注視著她,安靜的流下淚水。
她至此仍不明白自己的存在、受到欣羨亦或是鄙視的原因,她只是時刻的記得,在她初次誕生於世界上的那個夜晚,男人拿著雕刻刀坐在她身旁,用長滿繭的雙手輕輕撫過她的身體,溫柔的,驕傲的,對她說的那句話:「你就叫……『甘露水』!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