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午四點的雜貨店

Photo by Andre Brasilier, 1929

我住在一個居民只有五十人的迷你小鎮。

從我家通往學校，只有一條街道。在距離學校五十公尺處，開著一間由一位祖母年紀的女性所經營的雜貨店。每到下午四點，雜貨店都會飄來炸天婦羅的香氣，食材大多是店家自己種的蔬菜、魚排、豬排……等高熱量食品，尺寸大約是半個小學生手掌大小的迷你尺寸。

因為價格便宜，份量足以暫時填飽肚子，而且還可以回家安全吃晚餐（不至於被媽媽責罵的程度）因此，每到放學時刻，雜貨店門口總是擠滿餓著肚子的學生，揮舞著手中的硬幣，張著嘴喊著：「奶奶！我要一份豬排！」或是「請給我一份炸天婦羅！」像池塘裡張大嘴討食的鯉魚。滿頭銀髮的店主總是耐心、俐落的將每個散發香氣的紙包送到每隻著急的小手裡，微笑的取過銀色的硬幣。午後金色的陽光、炸物冉冉上升的乳白色輕煙、學生們戴著的黃色瓜皮帽，是那個小鎮裡日常上映的顏色。

一個天空澄淨的午後，雜貨店裡增加了一位成員——通身雪白、有著藍色眼睛的貓咪。貓咪身上有著淡淡的虎斑紋路，臉的毛色略顯暗沉，會隨著溫度轉變顏色——「我兒子說是車庫裡撿到的貓咪，也不知道是什麼品種。見到我就黏著不走了。」店主奶奶無可奈何的說，輕輕的看著貓，眼神裡盛滿柔軟。奶奶並沒有給貓取名字，只是「貓咪啊」的叫喚，對待她如同孫兒般寵溺。貓咪看著奶奶的眼神裡也充滿粉紅，眼神追隨著奶奶的身影，兩人如同戀人般甜蜜。每當奶奶忙碌於包裝炸物、商品結帳時，她會優雅的坐在雜貨店的高腳椅上，安靜的等待奶奶清閒後，再走過去蹭蹭奶奶、撒嬌似的喵喵叫——只是，她的溫柔只屬於店主奶奶。在其他人面前，她總散發清絕冷淡的氣息。因此，即使貓咪再怎麼美麗，我們這群頑皮的孩子都只敢遠遠窺探，不敢輕易碰觸。

一個陽光刺的眼睛發痛的早上，我正踩著洞——當時路上還存在著圓形洞狀的下水道，我每天上學時，都會觀察、計算那些洞——那天，當我踩過洞時，發現有種異物感。我低頭，是粉膚色的葡萄。果實的排列方式有些怪異，連成一直線，下面似乎還連接著一片固體——

「快走！」綁著低低馬尾的女子嚴厲的和我說，那是我從未在小鎮上見過的大人。

放學時，我經過雜貨店，那隻美麗的、閃耀著光芒的貓踩著小步出來，站在我面前，輕輕躺下，仰頭，散發與以往不同的親切氣質，像在說著：「可以摸我喔。」那是溶在池塘裡的月色，美得不可方物。我著迷似的蹲下，輕輕伸出手撫摸著這身銀白色的草原，不知不覺的忘卻時間的流動——「同學，你怎麼還沒回家？」一回神，店主奶奶慈祥的看著我。與往日不同，她優雅的神色間多了幾分緊張。我抬頭，如白蘿蔔薄片的月亮已高掛在天上。奶奶幫我聯絡了父母，他們罕見的一同出現在雜貨店。兩人並沒有多說話亦無責怪，只是緊緊的牽著我的手，和店主奶奶再三道謝後，便匆匆的帶我回家。

隔天我才知道，有個小學生被脫光衣服，塞進下水道。兇手作案後，仍潛伏在距離我家旁僅有一百公尺處，想再次進行隨機殺人行動——「我要讓每條下水道都塞滿人。」當他被警察銬上手銬時，冷笑的說——如果當時我沒有因為那隻美麗的貓咪停留，那個被塞入下水道的人，是否就會是我了呢？這是我腦海時刻迴盪的話語。

之後，奶奶因為身體問題關閉了雜貨店、搬離小鎮，那隻貓也離開了。而那個發生在下水道裡的故事，也如同柳絮般，隨著風逐漸淡出了人們的記憶。

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