靈魂旅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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| Photo by Sanyu, Nu endormi |
洋蔥房子
上午十點,陽光普照。我走進那間盛滿聖墓香氣的房間。女子面容白皙如同水晶,她穿著薄襯衫,裡頭是讓人安心的淡色洋裝——「這途中若你有任何不適,請隨時提出。這是一場只有你的旅行,你若願意可以分享,若覺得私密,安靜也是沒有問題的。我看不到你所看到的畫面,但我的聲音會陪伴著你,直至旅程結束。」我手裡握著螢石與瑪瑙,隨著她的指引,穿透黑暗……。
我走過一條很長的隧道,看到了一座長的像清真寺的洋蔥房子,磚瓦像蛇的鱗片,閃閃發亮。白色木門,手把是墨綠的喇叭鎖,我輕輕的轉,就進去了。進門就看到燃燒的火爐,這裡似乎是很冷的地方。旁邊有一隻搖椅,上面放了一本紅皮精裝書——我分不清是泰戈爾還是愛蜜莉狄金森的詩集。左邊是一大面書牆,滿滿的紅皮書,都是些我不熟悉的英美文學。書牆旁邊有窗,木頭窗臺上放著瓷偶。
一個老太太走過來,微笑,遞給我一本書。我沒拿,她放在搖椅上。我走過去,開始閱讀。書頁薄而脆,像是昆蟲的翅膀,蒼白、精緻、破碎——我必須小心翼翼。我翻到一頁畫著《千層皮》的插畫,畫中的女孩對我說:「快逃」,然後微笑:「你會成功的。」我闔上書,把它放在書櫃的最深處——我不會丟棄這本書,我會好好珍藏,但我也不想輕易讓人看見。一隻松鼠竄到我腳邊,柔軟的黑色的溫柔的看著我,我抱著她,熱而暖,像小嬰兒。她在我懷裡睡著,然後死去。我把她埋葬在房子後的橡樹旁。
這裡沒有廚房,因為我不會煮菜。有個小男孩定期給我送吃的——他很愛我,但是彷彿很敬畏我,那是下對上的情感。他每次到來,都只敢遠遠的站著,看著我走出房子,從門外提起竹籃——裏頭有軟麵包、蔬菜和果醬。
我走過長長的通道,來到臥室。左邊有扇窗,外頭有個放置一套小桌椅的露台。我經常在這喝酒、看書、思考。我不愛出門,更不愛見人,更多時候只想獨處。我一個人居住,卻使用雙人床,床上還有兩個枕頭——我這時才理解,我的伴侶死去了,原來我是老太太了,我的皮膚真皺——床上放著兩封信,上面一封是丈夫給我的,下面一封是我的回信。他給我的我收到了,我給他的,他永遠都收不到了。
寄:三月六日,我到鎮上買麵包。一陣風吹過,我的帽子差點飛走。看著懷裡的麵包,我真想妳。
回:我一直在房間裡寫作。你離開後,我才明白,比起你需要我,我需要你的程度更多。我太慢明白了。我想念你。
馬車男孩
我閱讀完那封信,掉入了一層又一層的漩渦裡,那是很暖很輕的水——黃澄澄的,像很淡很淡的蘋果汁——我清醒時,我坐在馬車上,有個男孩走過來扶我下車,是個漂亮、溫柔,像陽光一樣的人——「卡爾」一個名字在我腦海浮現。我深深的看了他一眼,慢慢走入用石子舖的地板,我的目的是是教室,我是個女教師。卡爾目送我的身影進入教室,慢慢的,耐心的。
我走進教室,打開書本唸書。裏頭都是活潑有教養的孩子(大概五六歲)他們喜歡眼前這個女子,但她冷冷的神情讓人自然而然的產生敬畏。下課鈴聲響起。我收起書本,準備離開。一個頭髮蓬鬆的小男孩遞給我一個白色信封,裏面是一朵波斯菊。我笑了,他驚喜逃走——他原以為老師是不會笑的。
我帶著花坐上回家的馬車,卡爾是司機。我坐在車上——想到要回到那棟房子,那個有著嚴肅、性格陰晴不定的父親的房子,忍不住嘆氣——我把玩那朵波斯菊,然後慢慢撕碎、連同信封從窗外丟棄。這是拒絕那個小男孩子愛的意思。我默默聞著手指尖殘存的花香,掉入思考——母親走後,我不認為我有資格去愛、去成為另一個人的母親。我認為我這輩子都不會成為母親了,我不想對任何孩子有期待——可是,我希望這鎮上的孩子都可以識字,所以我選擇教書。來到鎮上教書,是我當時人生的最大樂趣,與活下去的動力。
我轉頭看著眼前認真駕駛著馬車的卡爾。他並沒受過正統教育,但他總在閒暇時間唸書,我都看著,他和其他僕歐不同。只有在馬車上,只有他在我身旁時,即是不說話,我都能感到安心。甚至,我喜歡他不說話。那不是僅小慎微,那是他明白寧靜是我所需要的,我真感謝他的安靜。這是在家裡沒有的安祥。
我回到有著父親的家。他已坐在長長的,白色的餐桌主位上等待。我們氣氛凝重的喝著湯,我正吃著第二道菜時,他突然暴怒的要我回房——他總是刻意的不讓我吃飽,我也習慣了。我回到房間,窗子有輕微聲響,卡爾丟了小石頭上來,輕輕的,擊中透明的玻璃。我面無表情,實則心裡在微笑,他理解,鞠躬,然後輕快的走了。他的身影在陽光下真好看,我真喜歡。
父親、母親與喪禮
父親總是沈浸在自己的研究裡,我從來不知道他是靠什麼維生的,但家裡的經濟似乎很充裕,我不是生來就沒有母親的。我剛出生時,他們為了我買下這棟別墅,父親當時很溫柔,母親很美,她總是親我,喊我蜜糖。
五歲時,她不知怎的死了,原因似乎與我相關,但從沒人願意和我明說。母親的葬禮上,天空下著毛毛細雨,很冷。父親悲泣到無法站立,牧師要他鏟起土撒下,那個裝著母親白色棺木的洞穴,可他無法,他哭的太厲害了。最終是舅舅抓著他的手才得以完成。我穿著黑色紗質洋裝,帶著小帽子,沒人照看我。我疑惑,為什麼母親寧可待在濕冷的土裏,而不願上來抱抱我。
卡爾
時序又往前十年,我和卡爾結婚了,搬離了那幢讓我感到壓力的房子。我短暫的快樂過,但我懷孕了,生了一個女兒。她和我,和我的母親幾乎長的一模一樣,我對她說:「我會給妳全世界。」可是,我陷入了憂鬱,我反感我成為了家庭主婦,我無法再去學校教書。
卡爾負責了所有育兒家事,同時要肩負經濟的責任。我不清楚經濟來源,我從不過問,但父親似乎留了許多資產給我,但卡爾仍是倚靠自己,我無法理解——錢就是錢,需要什麼自尊心呢?根本是沒意義的。
我不問世事,其實就是個不負責的妻子和母親。我整日只是關在書房,不受任何人打擾——我努力的寫,想對父親證明自己的可以。即使他早已死去,我明白我的堅持只是無謂,可我無法停止。卡爾懂的太少,沒人可以和我談論文學,我很寂寞——我每天就是寫許多字,撕掉,揉成一團往身旁丟。卡爾總是安靜的撿起這些紙,撫平,珍貴的放在一隻舊餅乾盒裡。他的臉,比起年輕時悲傷許多——他自以為能從黑色的湖裡將我撈起,可他終於明白自己的不能。他仍然想試著給我光亮。
過了好久,女兒結婚了。我依舊沒出門,我沒去參加她的婚禮。我是個不及格的母親,可是她仍深愛著我,總是以仰慕的眼神看著我。我很抱歉。
在我五十五歲的某一天,卡爾昏倒在家門的木梯上,死因是心絞痛。死於那樣症狀的人面目猙獰,可是他擔心嚇著我,所以盡力舒緩面容,微笑倒下。死前手裡還緊緊抓著給我的那封信——那封想對我訴說衷腸的信——我當時仍在房間寫作,在我親愛的卡爾死去的那一刻。丈夫死後,我不再寫了,我無法寫了。女僕那天驚叫著拉著我出房門,久違的陽光燦爛,卡爾的笑容溫暖,直至最後一刻,他都在守護。一直以來沒有情緒波動的我放聲大哭,我無法理解失去他的世界該如何運作。我無法相信卡爾會死,他不應該死的。我的書寫永遠站停在那一天。
女兒
我的臥房裡有一大排綠色書皮的精裝書,都是中文古典。我整日的看書、發呆、喝葡萄酒,偶爾會出去散散步,走在被風與太陽吹的發亮的麥穗草叢——但我只想單獨散步。如果沒有必要,我不輕易見人——我不願意讓他人看到我老去的樣子。年老是很私密的事,如同寫作,我不願意與他人分享。即是是我的女兒和外孫也無法。附近的孩子都說我是「愛看書的古怪老太婆」我不在意。
女兒每年都會為我寄來許多書,每隔幾天會吩咐外孫送來食物——她總是期待我的稱讚,但我始終沈默。其實我想對她說:「你已經是個很棒的女孩子了。你選的書都很棒。」可我終究沒說。
盡頭
是我自己選擇了寂寞,但我卻讓卡爾和女兒也陷入了寂寞的處境,這並非我的本意,我很抱歉。若有來生,我想牽著你的手看夕陽、看閃電、和你一起感受自然的變化,誠摯的對你說:「你很耀眼。」我愛你和你愛我一樣多,我們的愛一直是平等的。父親生下了我,他卻無法愛我。他不是不願,而是不能。我也一樣。我成為了母親,卻沒有母愛。若時間能重來,我願親自教妳讀書,而不是把妳丟給家庭教師。
尼斯湖果凍
我深深的呼吸,隨著女子的引導回到地面,臉上仍帶著淚痕——請讓我休息一下。我對著女子說。她滿臉擔心,仍是給我一點獨處的時間。我坐在廁所好久好久。我思考著卡洛琳、卡爾、父親和女兒——這四個角色佔據了整個旅程,我像是看了一場好美好長的黑白老電影。畫質斑駁,我永遠看不清畫面,可依舊能接收到那份美麗——卡爾讓我心痛,卻讓我驕傲,因為那個時空是有人如此把我放在心上,我真滿足。我自私的這麼說。而卡洛琳……她讓我矛盾。她時常在無人處喃喃:「寂寞,這世間只是寂寞。」可是她是如此的沈浸在寂靜的滿足中,那樣自私的美麗,讓我著迷——這一世我也會經歷同樣的選擇嗎?我望著鏡中的自己問。
稍作整理後,我又回到了房間。隨著女子的聲音,再度回到光裡。我沿著一條塵土飛揚的路,來到夜晚的森林。眼前出現一條鵝卵石鋪的小路,在月光下閃閃發亮。我時而凹凸、時而綿軟——我踩在樹葉躺著的黃土地,來到深處,那裡有一座湖,水是翠綠混合蒼藍的顏色。
一陣鵝黃摻著珊瑚的霧撲面,水慢慢的散開,一隻長得像尼斯湖水怪、觸感如果凍的生物從水裡浮出:「想不到吧?沒有湖中女神這個東西啦!」他像木村拓栽一樣甩了甩頭髮(其實根本沒這個東西)故作帥氣的遞給我一朵曇花,催促:「很好吃喔。」亮晶晶的眼神充滿期盼。
他對我而言是如此熟悉。因此,我沒有猶豫,將曇花塞入口中。那口感脆脆的,像金針花、豆皮一樣有嚼勁。慢慢吞下肚,胸口暖暖的,一路蜿蜒到胃。尼斯湖果凍微笑:「那是我的心臟喔。從今以後,你豢養了我。」他用巨大的手,很輕很輕的,把我抱到他頭上,緩緩上升。黑夜包圍,滿天的星星在身旁,森林變得渺小,我伸手摸了摸銀白色的月亮,涼涼的,甜甜的。我偷偷舔了一口,噯!好冰。月亮一臉驚訝的看著我,然後,溫柔的微笑。
我靠在尼斯湖果凍身上,緊緊抱著他的脖子,毛茸茸的,是貓咪也是狗狗,還有點絲綢的滑溜,好舒服。我坐起來,靠近他的眼睛。再三遲疑,終於不自信的說:「你覺得,我可以成為一個好的創作者嗎?」他轉頭,一臉「你是笨蛋嗎」的看著我,回應:「我很喜歡你寫的字。」
他把我放在月亮銀色的鉤子上,給我披上用星星織成的閃閃發亮的毯子。縮成像松鼠一樣的大小,把軟軟的頭蹭到我懷裡,撒嬌:「我喜歡你的字,那餵養了我。」我想到出版社的事,一陣悲傷……尼斯湖果凍甩甩頭:「哼!你才沒有那麼不好!別理那個壞蛋!」他把我從灰色裡拉出來,用力的對我說:「我給你我的心臟。你有我的愛,就是最厲害、最棒的事情囉!」我緊緊抱著這個小東西,臭屁的,可愛的,充滿愛的果凍怪獸。我突然想起蘋果男孩,他仰頭,真誠的回:「在他來之前,我會陪你的。」然後甩甩頭,驕傲的說:「我比他帥那麼多欸!」然後縮的很小很小,像松鼠一樣,躺在我的心臟裡,睡著。我抱著心臟,感覺自己的跳動,那是好久沒經歷過的感受,一上,一下,原來這是活著的證明。真好。我睡在月亮的懷抱裡,不想再清醒。
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