咖啡館的夏天:老闆

Photo by Pierre Bonnard


即將升上大四的暑假,學分幾乎已經修完、也沒有報考研究所的我,決定到學校附近的咖啡館打工。

那是一間很熱門的咖啡館,平日除了有學生與遠距工作者光顧,假日也擠滿了俗稱「網美」的生物。平常就對手沖感興趣的我,決定在這個暑假成為咖啡界的高高手(握拳!)


出了藍色的匣門,我在熱熱的陽光下慢慢走,經過了熟悉的橘色連鎖咖啡館、在市區少見了紅色藥妝店、榕樹下的鵝肉攤,終於在一個拐彎處看見綠色的咖啡館——那是我最喜歡的顏色。很像《生活手帖》經常會出現的墨綠,所以我都私自叫它是「花森桑」——哦對,我有個喜歡取綽號的習慣。噯,但這不是重點啦。

我走進一樓,裝潢很有花神咖啡館的味道。老闆是一個戴著眼鏡、長的像某個經常失眠的舞台劇演員,一副有氣無力的樣子說:「咖啡館沒有你想的浪漫哦。你這件,1960,日本製。很好看,但以後盡量穿好動的衣服,啊妳堅持要穿洋裝也是沒關係啦。」然後遞給我圍裙。一副念經的姿態說:「星期一到五,下午一點到晚上九點。假日和其他人輪班。時間很長齁?沒辦法,我們就生意好(攤手)」蛤?就這樣?不考我手沖還是義式機怎麼使用嗎?不看一下我的履歷嗎?我激動的問男子。他無可奈何的回:「太麻煩了啦……妳感覺就可以啊。就這樣齁,明天開始上班。」他沒理會訝異的我,邊打著哈欠,邊一副遊魂的姿態幫客人點餐——咦?誒!我看著手中的圍裙,處在震驚狀態下的回到租屋處。直到傍晚,我正在幫我的貓咪鐵板麵刷毛時,才驚醒:「板板,這人也太鬧了吧?」板板在我懷裡滿足的呼嚕,像是在說:「沒關係啦,有事做就好啦~」我就在滿滿的問號,以及鐵板麵驚天動地的打呼聲中入睡。

在咖啡館工作的日子,果然不如我想像中的浪漫。我所喜歡的製作咖啡大概只佔工作中的 30%,其餘都是在處理雜事,備料、做餐、甜點裝飾、打掃、清理機器……,總之硬生生把我訓練成一個家事小天才。也多虧了工作的疲憊,我的打呼聲終於超越鐵板麵!每當我滿足的從夢中清醒,看到我的貓氣呼呼的瞪著我時……我就感到無比滿足——「早安呀~我的板板❤️」我甜蜜的說。貓奴與貓之間的相愛相殺,就是這麽樸實無華,且浪漫。

告別

在即將告別咖啡館的最後一天,老闆遞上厚厚的薪水袋(多虧了我積極堅守假日班的努力!)還帶我參觀了整個咖啡館——「我記得妳哦!」老闆說。「妳常常點一杯美式坐一整天。」我紅著臉低頭,吶吶的說:「也沒有一整天啦……」老闆微笑的說:「我沒有覺得不好呀。我知道妳是真的喜歡這間咖啡館,妳總是能盯著這棟建築物好久。」老闆比以往更有精神,仔細和我介紹咖啡館的歷史。原來,這座房子在日治時期是齒科,墨綠色也有延續過去醫療使命的意思,壁櫥裡還留著過去的病歷和辭典。我細細的摸著這些物件,覺得指尖裡都染上了黃橙色,彷彿從窗外望去,就能看到亮晶晶的昭和橋……。

「我很愛這裡。這是我爺爺留給我的房子。」老闆戀戀的看著桌上的奶油燈,眼神裡閃過紅色的光,我有點詫異。他繼續說:「可是它要消失了。我收到了都更的通知,這條街上所有人都答應了,我也只能答應了。」他眼裡的光熄滅。他又重新戴上我所熟悉的、氣息懨懨的男子的模樣:「這是咖啡館的最後一天。我想拜託你最後一件事。」他懇求的看著我:「明天早晨,希望你可以來幫我關上咖啡館的門。只要從外面拉上就可以了。這件事……只有你能做到。」我看著他,堅定的點點頭,答應了老闆的請求。我帶著複雜的心情轉過身,即將離開咖啡館時,老闆叫住我:「你記得戴手套關門,那種一次性的手套。千萬記得了!」我了解他的潔癖,笑著點點頭。在度回到夜裡,回到捷運,回到那棟需要爬五層樓梯的公寓,回到有著鐵板麵的,我的家。

隔天,我依照老闆的指示來到咖啡館,先撥了電話給老闆——「老闆,我到咖啡館了。我關門囉!」他在電話那頭,沈默了好一陣子,才回應我:「好,你掛電話後,就關門吧!」說完就直接掛斷。這讓我感到奇怪……這和他平日的語氣似乎不太一樣,似乎比平常,多了幾分……陰鬱?我快速調整心情,依照老闆的指示,戴上一次性塑膠手套,關上了木門——咖啡館的門是由一整塊實心木製作,本來就十分厚重。但今天沈重的程度似乎比以往更加劇烈——「也許是因為下雨,木門吸飽水氣的原因吧?」我打起精神,又努力了幾次,終於把木門關上。當我氣喘噓噓的打給老闆,想通知他我已完成任務時,電話那頭卻始終無人回應。沒做多想的我,只好傳了簡訊告知,就帶著一身疲憊回家了。

新聞

之後,我再也沒走進那條街區。我忙著處理退房、面試、找新的租屋處、庸庸碌碌的成為社畜,為生活奉上新鮮的肝與熱情。在一次次的被生活欺騙感情後,我也走到了而立。夜晚,我坐在熟悉的酒館,喝著以前嫌苦的啤酒,此刻卻覺得無比鮮甜——「鐵板麵,生日快樂哦。」我對著天上的她說。

也許是因為酒意,我不知不覺走到咖啡館舊址。意外的是,墨綠色的咖啡館仍矗立在街道,倒是其他建築都已被整復成全新的樣貌。我看著這副古怪的景色,頭也有點昏……「小姐,」一個中年婦人叫住我。她穿著家常,看起來似乎是附近住戶。她對我說:「這裡之前發生過命案,晚上少往這裡走。」我頓時清醒,急急的問清來龍去脈。那個夜晚,我吃了兩顆安眠藥仍無法入睡……。

原來,無法接受的老闆,在門上穿了繩索。就在我拉門的那一刻,他的頭也隨著繩索抽緊,在稀薄的空氣裡,一點一點離開這個世界——我想起他認真的眼神:「我愛這間咖啡館。用生命愛著他。」可是為什麼是我呢?我的心情很複雜,不只是單純的害怕,而是對生命的輕易感到的恐懼……我抱著鐵板麵留下來的毛毯崩潰大哭。

「晚間十點,據民眾舉報,某知名咖啡館老闆於店內上吊自殺。死後並無留有遺書,家人稱其有憂鬱症病史……。」 
「放下心中的大石頭!北市某蛋黃區內懸宕已久的釘子戶終於與建商達成協議,將於下個月進行拆遷……。」

生命的碎屑如同瓜子殼,瓜子仁一粒粒咽了下去,滋味個人自己知道,徒留那滿地黑白狼籍——我看著被敲擊的只剩下灰色碎片的咖啡館,想起舊時閱讀的字句。我在心裡默默的說:「老闆,你在天堂……要和鐵板麵好好相處哦。」



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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